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抓“流氓”

来源:通讯员 编辑:宋文斌 时间:2020-05-18
导读: 作者:宋文斌 1967年初夏。一个星期六下午我放学走回家街巷。村喇叭播放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,我随喇叭歌曲边走边唱:大海航行靠舵手,万物生长靠太阳,雨露滋润禾苗壮,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,鱼儿离不开水呀 喂!小喜子,快过来!不远处传来喊声。 我唱得

作者:宋文斌

 
1967年初夏。一个星期六下午我放学走回家街巷。村喇叭播放《大海航行靠舵手》,我随喇叭歌曲边走边唱:大海航行靠舵手,万物生长靠太阳,雨露滋润禾苗壮,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,鱼儿离不开水呀……

“喂!小喜子,快过来!”不远处传来喊声。
 
我唱得正起劲儿,忽听人喊我名子,扭头环顾四周,看见小巷尽头大街小槐树下站一人。我趋前,见是大队民兵付连长带喜。
“呵,带喜哥,有啥事儿?”
 
“快来,快来,今天晚上有革命特殊任务”。他离我30米冲我摆手。看他一幅欣喜又显紧张神色,我被弄得云里雾里,煞是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 
“快来呀!”他着急,跺着脚催我。我疾步迎上去。走他跟前,看我精神紧张起来,他倒轻松地乐起来,拍拍我肩膀下指示:
“今天晚上吃罢饭7点钟,准时到东河黄家园菜地小砖房集合!”
 
“去那儿干啥?”我看带喜一脸严肃,提出疑问。
 
“叫你去,到时候就明白啦!”带喜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。
“不,你不说清楚,我不去!”我有主见很执拗。
 
“好,好,我给你透个信儿,不过要保密!”带喜弄得神神道道。他拉我到小槐树一侧墙旮旯,显出一本正经地说,今晚大队部民兵布置一次保密政治活动,要求一定要抓人到现场,坚决完成任务。
 
“怎么,发现‘蒋匪’特务?”我瞪大眼睛,又骤然紧张。
 
“看把你吓得,嘿嘿嘿……”带喜眨巴着细长灰眼睛冲我笑笑说,有毛主席解放军把守边疆,不是抓特务,今天是抓流氓。他有点洋洋自得架势,告诉说今晚由他带着枪亲自指挥。我听他讲事情原委:有人向村委会妇联主任汇报,近一个月每逢星期天夜晚,有一对男女常到东河黄家蔬菜园小树林幽会,在那儿“搞破鞋”……一对儿男女都是国营煤矿职工,有人认得那女的是煤矿广播员。小娘儿们长得可漂亮啦,就是她妈不正经。带喜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。
 
听带喜说完我很纳闷,为村里民兵管这事儿感觉有点奇怪。我琢磨这是干涉别人谈恋爱……自己不去的好。我对带喜说,回家要去剜猪菜,晚上写作业不能参加。不曾想带喜露出他民兵付连长权势,严责我说,这是每一位誓死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人,都应该积极配合组织光荣任务。他跟我说话口气透漏出警告意味,我如果不参加今夜抓流氓,他会反映到学校造反组织,这是对革命小将政治考验,他已通知我伙伴儿杨三、三胖、有财参加,大个子杨三担任行动组长。
长我六岁的带喜,不仅是俺大队民兵付连长,还是我们学校辅导员。他清楚我在学校刚加入“红小兵”组织。这让我对带喜的支使不敢不服从。
 
俺村往东绕过望鳯煤矿,四里外东河对岸的黄家菜园,那是我们孩儿们的天堂。那里有70亩生产队商品蔬菜基地。对岸卸甲岭葳蕤苍翠,果木繁茂,栽有百亩多的蜜桃、香梨、苹果;还有大地块连片的玉米、红薯。到了春天,这黄家园广袤地带河水澄澈,林木苍翠鸟语花香,风景煞是迷人。小东河里的蘆蒹、菖蒲绵延十几里,有可捉的野鸭,草鱼和白鲢;还有汀沼游荡的河蟹,到泥淖湿地挖泥鳅;实是我们孩童嬉戏,讨吃野味好去处。
 
我们老家望看村村东,衔连着一座拥有5千职工的国营大煤矿:望鳯煤矿。我们村是人民公社所在地,衔连着望鳯煤矿几千职工的家属社区,通公路、铁路,街面建有百货商场、蔬菜店、合作社、银行、邮局、俱乐部,还有饭馆、照相馆,一条两华里商业大街贯通南北,其社会面貌要胜过一般农业县城繁华、热闹。
 
那天傍晚还不到七点,三胖儿和有财受杨三派遣,就到家门口喊我。听到喊声,我在饭桌将没吃完大红薯放下,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地喝肚里稀饭,然后穿上套着红小兵袖章“军装”,腰裹钢扣腰带,拿上红薯急急忙忙出家门。
 
“喜子,你慌慌张张去干啥?”隔壁母亲听我出门问。
 
“娘,没事儿,学校晚上有活动”
 
“你可不能去斗争老师,给我闯祸!”母亲耽心。
 
“放心吧,我知道!”我内心嗔怪母亲总是操心多。
 
我走出家门,看到光头上生有烂疮的三胖,面对他一副永远改不掉莽汉状,我训斥他,今后要学会上别人家懂规矩,不要在距离八丈远就扯嗓子乱喊!
 
“喜叔饶我,下次注意…下次注意。”三胖儿永远这幅旧德行,凡做错事儿,往往口惠而实不至,说改得快,再重犯也来得快。“谁下次注意呀?”我故意损他。“扯鸡巴蛋!我承认不对,你逮住人错不撒手……”三胖不高兴。
 
考虑今晚行动,我提醒三胖和有财说,虽说咱们是去抓流氓,如果咱们要是抓错人,那要“吃官司”!咱们要有准主意,不能光听别人指挥。听完我话,三胖儿回话道:“没事儿,有民兵连长带喜做主咱怕啥?”我为三胖儿永远心眼不开窍,着急无话说。
 
“就是,有民兵付连长咱害啥怕?”一向胆小的有财,附和三胖儿。我们有财小伙伴儿向来没有主见。我们小伙伴在一起不论干什么,他都是看谁强势就跟谁跑。我这时想,再说什么也不管用,今晚我随他们去啦。
 
我们三人趁天色赶往约定地点。临近东河岸边,河谷清凉晚风裹挟着蔬菜园的芳香迎面扑来,给人增添一份性情怡悦。前面展现视线里的一泓河水潭源,在远处灯光的映衬下尤显得浩瀚辽阔,静谧的潭水边树影婆娑,好一派初夏夜迷人安谧休闲好地方。我走在路上想,要是真有一对痴情男女来这地方幽会,可见得这对男女颇有文化品位。可我又为今晚这对儿男女耽心,要真没结婚干“那事儿”被抓,肯定不是胸前挂牌子游街献丑,就是在众目睽睽下,被人押上会场台面跪地,被“革命造反派”分子抓起头发仰脸示众……。

倘若这对儿男女是要脸面人,受这样惩罚会怎样结果?我一边走一边想,不由地为今晚这相恋情人大祸将至担忧,不知不觉地被大伙儿拉在后边。
“喜子叔,快走呀!你今咋得啦,无精打采?”三胖高兴地走我前面,哼着小调,他甩胳膊摆手地招呼我。
 
“三癞子,走你的!少多嘴!”我没好气地斥责。
 
这三胖听我怒气话,心里也窜起火。他停下站立,双手掐腰像跟我干仗架势。我也毫不示弱,不声不响走到他跟前,故意和他面对面站着。我双眼和三胖那张大圆脸小眼睛盯到一起。他面带怒色冲我不吭声,我也乜斜眼睛轻蔑他,双手自然地在下边攒成拳头。三胖见我和他强抗。他却扑哧地一声先傻笑起来。我看一眼他奸诈的样子仍然不屑理他,往前走。这时三胖又死皮赖脸陪笑颜凑我面前,用双手圈成喇叭悄悄对我说:“喜子叔,今晚咱是抓流氓、逮破鞋……”
 
“闭上你臭嘴!我不听!”我还是冲他没好气。
 
“你看你看,又倔起来了!”三胖儿像是演节目似地,缠住我说“喜子叔,老师常夸你作…作文好,今天咱抓流氓,逮搞…搞破鞋……”
 
“你闭上臭嘴行不行!”我不等三胖说完,站住脚怒视着他。
 
“你,你…哪来这……大火…,好…我闭嘴,我闭嘴”。三胖被我毫不客气地呵斥,极显狼狈地闭上嘴。哈哈哈……,一旁的有财乐起来。
 
“喂!是小喜子吗?”从远处传来大个子杨三喊声。喊声是正冲看管蔬菜窝棚小房传过来的。这中间隔着一大片茄子地。
 
我们仨都听到了喊声。可是,杨三只喊我的名子,我没吭声,三胖和有财也不好意思吭声。我本来今夜来的兴致就不大,故而我懒得与杨三回音。我低着头不吭声走着。我再瞥一眼身边的三胖,他这时以仇视眼光盯着我,嘴上想说话又懒得开口样子,肚里憋屈的怒气从他鼻腔呼哧呼哧发出声响。
 
俺仨人和带喜、杨三汇合。这时,小东河拐弯南岸煤矿砟山的电灯点亮。总指挥带喜扛着步枪,行动组长杨三拿着两条麻绳和一支三节手电筒。他们俩站在土堰台阶上,我、有财、三胖横排站台下,这阵势俨然像电影里“小八路”奔赴战场在聆听首长誓师训话,大家精神都也显得亢奋起来。
 
“稍息!立正!大家往一块儿靠拢靠拢!”杨三招呼大家,“请总指挥带喜哥,为今晚行动分分工。”带喜一手拄着步枪一手挥着拳头,给大家布置今晚抓男女流氓具体方案:由他和杨三组成抓捕小组,教我领头带领有财、三胖做为最前沿潜伏侦察。带喜把手电筒交我手,特别嘱咐我,预先埋伏男女幽会地堰垄下草地丛中。一旦发现男女有流氓行为,以我打手电照射为行动信号。
 
听完带喜布置,我心里噗咚噗咚打鼓,我们十三四岁小毛孩儿,对男女“搞流氓”概念迷迷糊糊。我心里急,憋得脸红脖子粗不好意思地问:“带喜哥,这…这今晚抓…抓人家,啥样表现才…才算流氓行为?”我心里紧张,说话也哆哆嗦嗦起来。带喜看我们神情迷糊,听完我问话像是恍然大悟,全体人员哈哈哈大笑起来,他凑我跟前,拍拍我肩头大声冲我喊:“小喜子,听好!今晚你瞅见这对男女凑一块解腰带脱裤子,你就开手电报信!明白?!”
 
“是!明白啦!”陡然地我来了精神,象军人一样双手并拢站直身子,显然,我是受了带喜沉着冷静指挥员感染。
 
不过,带喜到底是村民兵干部,也是娶家媳妇过来人。他又给我们小伙伴儿宣布了行动纪律,他说今天所以召集我们来,都是贫下中农子弟,是捍卫毛主席革命路线红色战士,我们要讲事实重证据,不能给“革命造反派”牌子上抹黑儿。对于那些有害革命的资产阶级腐化堕落分子,要给予坚决打击。带喜宣布完纪律,又特别关照杨三和我配合好,保证圆满完成任务。
 
傍晚,河套里有点闷热。西边天际收拢起最后一抹日光,带喜下达命令,让我带领有财、三胖进入埋伏地点。这中间有个小插曲,当三胖儿被分配我手下时他很不服气。看三胖怏怏不乐,我拽着带喜哥,向他推荐三胖当潜伏哨领头,不曾想带喜冲我说:“不行,他这人粗心大意,莽莽撞撞,绝对不行!”
 
天,越来越黑。黛莉色的天幕上眨眼间布满了星星。带喜说偷情男女往往在八点左右来幽会。他看着手表,让我们七点半准时进入埋伏地点。他和大个子杨三躲藏来路小树林,见我手电信号行动。我们仨窜进半人高沙地草丛里。开始我们感觉很凉爽挺好玩儿。这时的三胖,又恢复了平常嘻嘻哈哈憨态像。他在潜伏位捡起小石子砸下我,嘴里又像连珠炮乱放:“喂,喂,喜子叔,你见女人脱裤子,可别忘了让我看看白屁股呀!”
 
“闭上你臭嘴!我看该先把你‘小流氓’抓起来!”我训教他。
 
“嗬,当小‘鸡巴’官,耍啥威风,熊样!”三胖吐脏话,损我。

我懒得搭理他。在埋伏地我位置居中,是离观察目标最近地方。俺三人都头朝南爬草棵间,我像电影里侦察兵很快进入状态。我拿着手电筒,不开亮地找不同地方喵一喵,心理美滋滋地。刚开始潜伏,我们瞅时间不到,三人都很放松,左侧有财低声哼着小曲,右边三胖儿被我斥责一顿,老实不过三分钟,又活泼地象一头发情公猪,在他位置地站起身练起了拳脚。
 
天色愈来愈暗了。我判断这时快到八点,教他们俩人保持静默隐蔽。周围水洼地,青蛙咯咯地嬉叫,蛐蛐们吱吱低鸣,让人萌生心悸。不一会儿,蚊子成群向我们头顶扑来,被叮咬的难受。我和有财不吭声,只有三胖不时传来拍打蚊子声响。
 
“真他妈的操蛋!还不来,老子被蚊子咬好多疙瘩啦!”三胖嘟囔。
 
“注意!不准再吭声!”我命令。
 
我趴沙地上,不时地用双手撑地仰头向河南岸小路眺望。我看一次失望地趴下,再看一次再失望趴下。我心里正着急,忽然从河南岸小路传来自行车声响。“来啦!来啦!一男的骑车,驮着娘儿们”三胖兴奋地喊着,且又少脸没皮爬到我身边。我拿手电筒戳他屁股,教他不出声小心盯着。这对儿男女下车停靠大树下,头梳两条短辫像身穿花上衣女人,模糊中好像肩挎布包。女子从布包取出好似报纸铺垫石板上,他们一先一后并肩坐下……
 
三胖精神十足,他跪起身子双手撑地想往前窜,我用手狠狠拧他肥屁股,“哎呀,疼死了,你干啥?这么狠心!”。三胖扭回头揉屁股抗议。我挥挥电棒,阻止他往前窜。我操心盯着前方五十米外男女举止。我看着这对心仪男女,坐在一起正常谈话,由于说话声小,我断断续续仅能听出喃喃话语。
 
我隐约听那女人先开口问男的,“这事…难道…不能再想…出个…好办法?”我藏在一棵大野蒿后面,正巧刮起了小南风,后来这对男女谈话的事情,让我能听出大概。我隐隐约约听他们对话说:“小娟,你放心,我不管家大人啥态度,我绝不会认老家什么书记侄女……”男人像是向女人发誓。
 
“哎…,我上次给你说了,咱俩的事不能再拖了”女的说,“我妈去年来信说,为我的事儿操心哭过好多次……”女的说话声弱,像在呜咽、啼哭……
 
这时候男的从女子身边站起来,双手像在抚摸女子肩头安慰。不大会儿,那女子也站起来,像在用手绢擦眼泪走向一边……
 
这时三胖又爬过来,他拽拽我胳膊喊“看!俩人搂上啦,搂上啦!快发信号呀!”我用手电筒朝三胖脊背狠狠地戳,低声警告:“三癞子!你看到什么啦,让我发信号!”我为他破坏纪律,只想放开嗓子骂他一通。
 
“哎呀,你‘鸡巴毛’小喜子,戳死我了,哎呀……”三胖被我手电筒戳的发痛,疼的他嗤牙咧嘴,用手反向揉脊背。我顾不上搭理他,紧盯前方目标。前方男女好像发现情况不妙,他们正站直身子往四周探望,很明显发现今夜周围有人声躁动。男子和女友靠近耳语几句,就匆匆忙忙忙推自行车离开了。
 
这晚大家汇合碰头。带喜询问我情况,我汇报说,断断续续听他们谈话,这对儿男女是谈对象,俩家大人好像是不同意。带喜特意把我拉到一边询问,我肯定地说,没发现男女有脱裤子行为,所以没发信号。带喜说,他认识这对儿男女,男的是煤矿技术员,女的叫陈娟娟是煤矿机关播音员。带喜对我说,不论怎样,也要通过造反派组织,向煤矿革命委员会反映这件事。
 
带喜说,他们不关心国家大事,黑夜跑野外约会也属小资产阶级腐化行为。带喜为我反映三胖破坏纪律事儿,他狠狠批评三胖一通。他说本来会弄清男女犯法行为,三胖沉不住气暴露行动。我内心反对带喜观点,我认为抓“流氓”纯属村里人看表面现象,捕风捉影产生误导。
 
那天晚上,我不敢驳斥带喜对男女约会真相判断的错误,也不敢阻止他去向煤矿“造反派组织”反映情况,带喜是俺村那年代最革命的人。也就在那晚抓“流氓”之后一星期,我听说那位煤矿男技术员被贬职煤矿井下劳动。那位叫陈娟娟广播员,因家庭政治原因被调离机关,后来被调往别的煤矿。
 
好多年后我当了煤矿工人,闻讯到一个令我胆寒的消息,我们当年“抓流氓”那位陈娟娟女广播员,到别的煤矿不久,就留下遗书上吊自杀了……
 
作者: 宋文斌 (插图:李矿田)1995年4月于广东。
原载北京:中国文史出版社《高山逸秀》
责任编辑:宋文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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